星期一

橙劑

阿木拐著腿一步一步的走向我,我看得出他想奔過來,但是兩腿嚴重萎縮的他,拄著柺杖,連走路都顯得極為吃力。

第一次見到阿木是在兩年前,當時我受聘於一個國外的研究機構,和一些研究人員到越南中部的廣治省,實地了解越戰時期,美軍施放大量化學武器對當地所造成的影響。我是當中唯一的攝影人員,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輔助研究人員,用影像紀錄下大筆在戰後還身受荼毒的老百姓。

越戰在我出生的前一年結束,儘管越戰的記憶對我來說算是個遙不可及的過去,可是當我踏上越南那塊土地,親眼見到戰爭貽害下的人民,戰爭的腳步又彷彿才剛走過。越南在經過殖民主義、共產主義的統治之後,現在整個國家普遍還是呈現民生凋弊的狀態,廣治因為位處南北越的交界,在越戰時期是遭受戰爭迫害最嚴重的地方,美軍在此施放大量化學武器,在地上掩埋大量的地雷,如今許多戰爭下一代的幼童一出生就是畸形兒,還有許多人因為當年遺留下的地雷而變成殘廢,總之我看到的是一個平靜的煉獄,表面上百姓的生活已經恢復平靜,但實地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和沉痛仍緊緊糾結住那裡的人民,成為他們永遠揮之不去的惡夢。


阿木一家總共有六個人,除了父母親和阿婆外,加上他有三個小孩,他是最小的。我們的研究團隊當時在村長的引薦下認識了他們一家人,七歲的阿木最吸引我的注意,我注意的不是他嚴重畸形的雙腳,而是他腋下夾著斑駁的柺杖,一蹬一跳的,動作靈活的像隻小猴子,和其他孩子嬉戲的時候,一點也不顯得遲鈍或脆弱,尤其是他大笑的時候,總會露出一整排潔白的牙齒,活潑燦爛的笑容使我幾乎忽視掉存在他身上的痛楚。


2005年5月1日,越南胡志明市,4歲的Nguyen Xuan Minh。
美國在越戰中將包括橙劑在内的脱葉劑廣泛用於軍事目的,
導致越南出現很多殘疾兒童。圖片轉載自「中國攝影在線」
網站。
阿木生下來的時候雙腿就已經嚴重扭曲變形,他的哥哥既啞又失去了左手、姊姊下半身則只剩下臀部,他們一家三個小孩都是化學武器的受害者。當年美軍為了使打游擊戰的共黨軍隊沒有藏身之處,在越南境內灑下多達四千兩百萬公升的枯葉劑,許多人民不知道美軍施放的東西是一種劇毒,照樣暴露在有毒的環境中生活,且毫無防備,毒素不僅直接接觸人體,還滲入到土壤當中,使得殘毒跟隨著農作物又被吃到人的體內,毒上加毒的後果,就是產生大量肢體殘缺或是腦部發育嚴重受損的幼童。只是阿木家比較特別,三個小孩身體都是畸形,無疑加重了家庭的經濟負擔。不過我發現越是落後的鄉下地方,人民的個性越堅韌,老百姓普遍比較認命,也質樸無心機,很多有障礙孩童的家庭幾乎都選擇自己養大孩子,就算日子再困苦、條件再苛刻也一樣。


這次我來看阿木是帶著一個基金會的負責人和兩位社工外加一位翻譯。因為國內有許多將愛心送往偏遠地區的組織,所以燃起我想為阿木他們村子做點事的希望,很幸運的,當我在網路上提出構想的時候,馬上就有許多相關單位與我聯繫,因此我滿懷信心再度來到這個山裡的小村。


我們一行五人進到村子裡的時候,村民起先還對我們報以狐疑的眼神,翻譯人員說明我們的動機之後,有人就嚷嚷起來了。翻譯的李小姐說,他們大概以為我們是帶了好幾卡車救援物資的人道救援團,結果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任憑李小姐怎樣費口舌,還是有很多人拉著我們的衣服,眼睛裡充滿著極度渴望的眼神,請求我們給他們一點點的幫助。我們從自己揹來的背包裡面掏出許多零食送給小孩,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糖、餅乾,連準備自己要吃的泡麵都拿出來分給大家。小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李小姐的眼淚在眶裡打轉,突然,我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阿木的哥哥,他咿咿啞啞的指手劃腳,很賣力的要引起我的注意,他確定我看到他以後,很高興的笑了。基金會負責人裴先生見到了村長,我告訴他要我去看阿木,這次來我帶了玩具和阿木最喜歡吃的翠果子準備要給他。


阿木的哥哥一路上拖著我,他沒法講話,我也不會說越南話,兩個人只有比手畫腳,喀喀的說著笑。到了阿木家,要先穿過一道籬笆,然後有覆蓋著青草,隆起的小土丘,再走沒幾步就來到架高的木房子下,他的阿婆和姊姊出來接待我,男女主人大概是下田去了。我為了兩年來首度見到這些老朋友而高興,我們就坐在進大門的台階上,我拿出了糖果和餅乾給兩個小孩,然後把玩具和翠果子也拿出來放在旁邊,詢問阿婆阿木呢?阿婆大概知道我的意思,不發一語的站起來,帶我下了台階,領著我從剛進來的路走出去,來到我先前看到的小土丘旁。


我慌亂了!這是什麼意思呢?小土丘裡面難道是阿木嗎?他被埋在裡頭嗎?為什麼呀?老奶奶很急促的想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邊說著越南話、一邊比畫著手勢,我腦筋一片空白,老奶奶猛然發出「蹦嘎」一大聲,震醒了我,我看到她開始哭泣。那種哭聲很乾,只是漫無目的似的哀嚎鬼叫。


我鼻子一酸,眼淚卻流不下來,只是模糊了我的眼,看著遠方將要西下的斜陽,灑在遠方的稻田塗滿一片金黃。朦朧中,我好似又看到阿木小小的身軀,被照耀成橙黃色一般的,從遠方向我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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