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他和她的對話

「我跟你們說,那張喜帖我一直不敢打開。蘇兒那女人,至今我都忘不了,哪能接受她即將嫁做人婦的事實。先原諒我抽跟煙吧!」
 
點著了手上的煙,繼續。
 
「原諒我在諸位面前吸煙,我覺得我煙癮變的這麼大,實際上有些精神耗弱的因素在裡面,歸根究底還是要回到蘇兒的身上,這樣說好像誹謗她、污衊她,可我說的都是實話。」
 
抖落了煙灰,繼續。
 
「時間回到五年前,和蘇兒是在一家店的櫥窗前認識的。那天她披著暗咖啡色斗篷,頭戴大紅開斯米毛呢帽,下半身穿著一件油污仿舊效果的淡藍色牛仔褲,腳踩黑色馬靴,我覺得她的打扮真是無可挑剔。唉呀!你們光看我這樣形容,是怎麼樣也不能想像她當時的風采。她在那家店的櫥窗前東瞧西看,眼精靈動的轉,我再仔細看看她的樣子,少說也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吧!嘴唇豐厚,嘟噘起來的模樣讓人生憐,真可愛喲!」
 
咳咳!咳咳!繼續。
 
「接下來的發展也許有點老套,不過我們之間的關係的確是靠著老掉牙的愛情小說情節,一步步發展下去的。我還沒提過,我是在時尚界工作的吧!對於一個女人有沒有品味,從穿著打扮就可見端倪,用外表來論斷一個人或許膚淺,可是我看人很準,尤其是女人,經過我第一眼印象的確認,大都可以知道這個女人適不適合我。對了!你們很聰明,女人外在的條件,是我挑選她們的準則。臉蛋平庸的女人經過細心打理,變成迷人的尤物並非做不到;反倒是本就頗具姿色的先天美女,不打扮也是黃臉婆一個,會讓男人倒胃口的。我覺得這樣不看重自己外在形象的女人,哪有辦法把戀愛經營好。終歸一句就是懶!把自己的容貌馬虎過去的懶散女人,在男女感情世界的淘汰篩選生存法則之下,第一個就被淘汰出局。」
 
抖抖煙灰,繼續。
 
「我在櫥窗外盯著蘇兒發呆的時候,她就像隻被獅子瞪著的獵物一樣,立即察覺出週遭空氣的不對,她立即把頭轉向右邊,頓時和我四目相交。我心虛起來,把頭低下去,這下次她的確成了頭準備狩獵的母獅子,惡狠狠的看著我,接著,她快步接近我,離我越近,身上擦的“毒藥”味道就越濃。」
 
發呆了一下子,繼續。
 
「她一接近,劈頭就說我是色狼。我跟她說怎麼可以這樣誣賴人呢?她說從幾分鐘錢就注意到我一直在瞄她,我說我只是在瞄櫥窗裡的手袋,她不信,開始罵我。她罵人的語調不急不徐,也不像只咄咄逼人的茶壺,我慢慢欣賞這優雅的憤怒,陶醉不已。她看穿了我的心思,大剌剌的問我是不是喜歡她?我被她突來的話語震懾,整個人從美妙的現實夢境中驚醒。她轉而笑我沒膽,這樣子追求女人,會先被其他男人捷足先登的。」
 
「我也不是被嚇唬長大的,是啊!我就是喜歡妳,怎麼樣?相同的話我對很多女人說過了,也不多她這一個。我也直接的回應過去。她跟我說我恐怕養不起她,因為她是個物慾極重的女人,她今天出門的行頭就超過十萬。我問她是做哪一行的,她說是情婦。我說自己從沒跟過所謂的情婦交往過,但是我的工作還供得起她一個月小買個十萬塊,她嫣然一笑,回答我,成交。」
 
呼!長嘆了一口氣,煙只燒的剩下煙屁股了,把煙屁股捻熄在煙灰缸裡。繼續。
 
「蘇兒就是這樣一個爽朗的女人,所以我喜歡她不是沒有道理的。和我交往以後,她每月的花費也果真控制在十萬塊錢以內,從不超過。她說她的夢想是有朝一日,成為全國擁有最多HERMÈS的女人。我說跟著我是不可能的,她說可以再從別人的身上繼續撈。我參觀過她的公寓,不大,但是很精巧,衣櫃裡塞滿不下十個KELLY。鞋子、衣服、帽子,手套和許多的配件,井然有序的排列在屋內的每一個角落。雖然他搬來我這兒住,公寓還是固定每禮拜回去打掃一次。我慢慢發覺她是個戀家的女人,燒得一手好菜、會燙衣服、把浴室清理的整潔,也許你會說這是情婦該做的事,但是我覺得妻子也許才是最適合她的工作。」
 
再點了根煙,繼續。
 
「我和蘇兒維持這樣的關係,大概快四年。這期間我們很享樂,每禮拜固定做愛四次、兩禮拜固定上次館子、每個月固定和她去精品店採購、半年出國一趟。我不覺得經濟產生拮据,本來我也就是一個人過日子,空虛的時候交交女友,反倒是蘇兒過膩了這樣的日子。她慢慢覺得自己像個妻子。以前和別的男人出去,要買多少東西就有多少,連房子這樣的東西,也是某個金主不皺眉頭就買給她的。但和我在一起以後,開始怕我超支,開銷過大,買東西有所顧忌,滿腦子儘想著如何省錢,幫我規劃財務。我因為對於理財規劃很沒大腦,就把整個經濟大全交歸她操管;慢慢的,她開始害怕這樣的生活,也開始害怕她自己的轉變。終於…,」
 
不安的挪動了身體,繼續。
 
「終於在前年的十月二號,一個大雨欲來的陰霾午後,她提出要分手。我著急問她是什麼原因?我發現那時的我不能失去她,她和以前我所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我發現她是真真實實關心我,為我設想,是個既聰明又幹練的女人,如果我失去她,就永遠沒再有第二個蘇兒出現的可能,我苦苦哀求,但她鐵了心,去意甚堅。」
 
口氣開始帶點啜泣聲,繼續。
 
「她說她一開始根本不打算和我維持太久,只是我對她太好,她不忍心提出分手的要求,她說她也很喜歡我,可是她並不適合走入家庭,自己一個過的輕鬆愜意又自在,何樂不為?聽到她這麼說,我試著努力回想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可怕的竟然是,沒有任何讓我有深刻印象的回憶,盤旋在她和我之間,難道是因為在無意識的狀態之下把她當成真正的另一半,所以一切看來都是那樣的平凡、不造作嗎?以前和我交往過的女人,分手之後還能記得至少一兩件和她們之間發生過的事;去過哪裡玩?為什麼吵架?乳房的形狀或者是送過什麼樣的禮物給她們?有些回憶甚至還像顏料滴在染布上一樣,暈開,然後佔據了大半部分的過往,惟獨蘇兒…。認清了這個殘酷的事實,原來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把那樣的一個女人強留在自己身邊,她不屬於我,她屬於所有的男人,除非她累了,倦了和所有男人玩遊戲,或許她才會安定。如同俄羅斯輪盤上的贏家,蘇兒就像跳動的小球,小球停留的地方,想必能讓看準時機下對注的男人眉開眼笑,下錯注的男人悔恨跺腳。」
 
又咳了幾聲,繼續。
 
「真背!」
 
然後,沉默了將近五分鐘。看樣子,他不想再繼續發言。

 
※ ※ ※ ※ ※ ※ ※ ※ ※ ※ ※ ※ ※ ※ ※ ※ ※ ※ ※ ※ ※ ※


遲到了將近一個鐘頭。

「對不起!對不起!因為籌辦婚禮,有很多瑣事要處理,所以來晚了,真是抱歉。」

喝了口桌上的水。

「先生,麻煩來杯檸檬汁。」

繼續。

「要問我和莫先生之間的事是嗎?呼!雖然不想繼續被這件事牽絆,但既然我來這裡了,就有義務把和他之間的事說出來,是吧?畢竟吃人嘴軟啊!呵呵呵!」

逕自笑起來,繼續。

「抱歉啊!我這人很愛笑的,認識我的人都說我有時候很不正經。和莫先生是在精品店外認識的,那天很冷,我記得。我站在那家店外的櫥窗前面,因為很不滿意當天自己的打扮,只好利用玻璃窗當中反射的影子,找出缺點,打算馬上買個什麼配件之類的,改變一下造型。當天最令我不滿意的就是一件斗篷,有流蘇裝飾,又是咖啡色,和我的髮型、口紅,跟褲子完全不配。哦!謝謝,哪。」

給了侍者小費,輕啜了一口檸檬汁,繼續。

「給莫先生看到我的醜樣子,還真是種恥辱,呵呵。現在想起來,他會願意對那種樣子的我示好,真使我受寵若驚。他很主動的說想和我做朋友,本來嘛,要不是他長得像某個可愛的男明星,看他抽煙的樣子,也要被我淘汰出局了。我不喜歡滿嘴煙味的男人。原本看他吊耳啷噹的樣子,以為是個沒水準的無聊男人,等到他和我攀談以後,我才發覺他是個談吐幽默,卻又帶點神經質的可愛男人。嗯,他的風度的確迷人。」

停頓了大概快三十秒,繼續。

「和他認識的第一天,我就去他家和他睡了,呵呵~很大膽吧!他在床上也是個溫柔的男人喔!喂!這段保留啦!不然我怕我男朋友看了會發飆。男人嘛!嘴巴上說沒啥沒啥,醋醰子卻比女人還大。當天晚上,我在他的床上和他聊了好久,聊彼此的理想,聊他的抱負,我突然有股想把終生託付給他的衝動。也許真的太莽撞了,我依偎在他的懷中良久。從來沒有一個男人的胸膛讓我感受到如此溫暖,好像被子宮內的羊水包覆著一樣,我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我哭了。本來是偷偷的滴下幾低眼淚,後來他發覺我好一陣子不說話,起身看我,終於克制不住自己壓抑的情緒,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嚎啕大哭起來,抽抽噎噎的,他問我怎麼了,我卻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喝了口檸檬汁,繼續。

「可能是我從小就沒媽了吧?」

又大口喝了檸檬汁,繼續。

「好酸哪!呵呵~從那天以後,我就住到他家去了,原先自己的小房暫時先擱著,為了他,我的開銷慢慢變小,也開始幫他管理規劃一些財務。我本來最大的志向,就是成為全國擁有最多HERMÈS的女人,但有一次看到雜誌上一些所謂社交名媛,她們所擁有的HERMÈS真是多到嚇人,沒想到自己真是不自量力的井底之蛙。莫先生雖然沒有本事實現我的美夢,但是他還是很盡力滿足我。和他相處久了,發現他一點脾氣都沒有,總是把我當成女兒一樣呵護,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既然他把我當女兒照顧,至少我會把他當成是父親的投射,可是因為我從小沒了母親,不知不覺我把莫先生當作我媽了,很離譜吧!」

把視線投向窗外。

「對不起,我閃神了。因為看到外面有個打扮亮麗的女孩子,穿的真是時髦,女孩子得利的優勢就在這裡,稍加打扮一下,每個看來都是那麼俏麗可人。莫先生當初就是看上我的打扮才追求我的,是他事後說的,好丟臉喔!我不認為自己很會打扮啊!只是順著直覺覺得該穿什麼?怎麼穿會讓自己高興?依循這個原則穿衣服,準不會錯的,而且我說過,這只是直覺問題嘛!大家都會。」

輕輕喘了口氣,眼睛靈動的轉了一下,繼續。

「其實,我是極不情願和他分手的。」

口氣變的黯淡。

「不過,我一向自由慣了。老媽子,有天覺得自己很像是個老媽子。一大早幫他準備早餐,他上班以後我開始整理房子,然後大概十點上菜場買菜,中午大半時間他不會回家吃飯,我隨便弄弄吃吃填個肚子。下午可能就是洗洗衣服,睡個午覺,等到快五點,開始準備晚飯。昨天燒過獅子頭了,今天就來個紅燒魚加芥藍牛肉,他喜歡吃紅燒牛筋,想到的話就得為他燉上個一整天。日復一日,剛開始覺得新鮮,慢慢也習慣,久了卻有點令我…,」

啜了一口檸檬汁。

「服務生,幫我加水。」

繼續。

「令我作嘔。生日那天,他從外面回來,捧著一束鮮花和蛋糕,我懶洋洋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進門,他就跟我說:『老婆,生日快樂!』又猛在我的臉頰親了兩下。霎時,我全身起雞皮疙瘩,頭暈目眩。憑啥?他憑啥以為我是他老婆啊?!我們只是同居,最能代表我們關係的說辭,大概也就是情侶一類的,我又沒嫁給他,誰是她老婆啊?」

激動起來。

「從那刻起,我發現我和他已經完了。我只想談戀愛,只想享受被人呵護著過日子,要我當黃臉婆,打死不幹!我有些朋友,看到她們被婚姻綁死,真的很替她們難過,每天伺候老公小孩,有些甚至跟公婆同住,那種生活非人啊!像是我來之前才和一個手帕交去挑婚紗,我一直給她心理建設,要她想清楚了再嫁,嫁了之後不允許後悔,哪曉得她告訴我說已經懷孕四個月了,我當場快昏過去,她還喜孜孜的呢!說老早想嫁給那個男人了,但男的每次只想和她打炮,她只好耍點詭計,硬是把肚子搞大了。怎麼會有女人這麼傻啊?真是。」

義憤填膺的漲紅了臉,繼續。

「現在是什麼時代啦!還搞女人要走入家庭那種老掉牙的論調,才真的會笑掉大牙。拿我媽來說好了,七歲時我媽自殺死了,我那酒鬼老爸一點都不傷心,我奶奶更可惡,說我媽死了少受罪;我媽那麼犯賤啊?她願意找罪受嗎?還不都是他們那些王八蛋給她的,如果她不嫁我死鬼老爸,現在不知是哪家的少奶奶哩!印象裡,我媽好漂亮啊!頭髮長長的,皮膚又白又細,笑起來的聲音好甜,可憐哪!好好的人年紀輕輕就死了,還沒三十呢!」

語調變的溫柔,似乎陷入深長的回憶。

「哎哎哎,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廢話,言歸正傳、言歸正傳。打定主意要和他分手之後,我的態度開始冷淡,在家不說話、不笑,顯得懶洋洋沒精神,他也看出我不對勁了,千方百計想逗弄我、想和我說話,但我的心已變成封閉的大門,我收回給他的鑰匙,不再為他敞開了。這樣的情況持續快一個月,他終於受不了,一天下班回來,我有氣無力的疊衣服,他甩開門,對我大吼:『我們究竟是怎麼了?妳哪根筋不對啦?』我無言。他突然一把衝上來把我推在椅子上,魯莽的褪下我的短褲,粗暴的扯開我的上衣,我更厭恨了。我沒反應,由他去,他看我像死人一樣,甚至不掙扎,沒有任何的動作或言語,驚呆了!他的眼神透露著無助和恐懼,那是他第一次那樣睜睜盯著我,從他空洞的眼神中,我驀然發覺自己並不認識他。我反問他:『你究竟對我了解多少?你能記得我身上哪裡有顆痣?能記得我擦什麼顏色的寇丹?能記得我愛穿什麼樣顏色的內衣褲嗎?』這些話像狠狠刮了他一耳光子,堵的他許久說不出話來。當晚,我就提著皮箱搬回我的小公寓了。以上,要的故事就在這裡了,應該滿意了吧?」

靜默幾秒。

「但有時還是會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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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專題】
當前社會中的男女交往論。(包含情愛、婚姻的論點或看法)
 
【內容取材】
採訪對象為週遭朋友或是被推介之情侶。(多是擁有情愛經驗甚或是特殊者)

以上專題策劃,並附上一採訪稿,先請總編輯過目;如此專案可行,可盡速通知,迨加以研擬完整方案之後,將再行聯絡其他受訪者,安排採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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